烈日當頭,身上的襯衫像保鮮膜一樣死黏在他的皮膚上,可是他也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早上是對腳踏車洩恨,現在他對踏板洩恨,腳上踩得好像是他殺父仇人的腦袋一樣用力,雖然速度不會變快多少可是這樣他會爽一點。

路遙知馬力,他很快就知道自己身體不能這樣操,不然等等就沒得騎了。

想想其實也沒必要摧殘自己身體,沒事懲罰自己的身體幹麻?欠揍的又不是他。

轉念一想速度跟著和緩下來,心情頓時輕盈起來,他把單手伸向背後,從包包外層的袋子裡面拿出也是偷來的隨身聽。

掛上耳機,按下播放鍵裡頭傳來日本傑尼斯團體的歌。

他本來其實不懂這些,不過他的同居人老愛聽日文歌他多少也被渲染了一些。這個團體叫嵐,好像是五個男生組成的,曲風挺清新的。

頭頂上的天空像是要呼應歌曲一樣,蔚藍的像畫布上的油彩,連雲也白到看來有些厚重。

  聽著聽著,還來不及在雲層中凝結的雨滴就這樣在他臉頰上落了下來。 


即使我想回憶起當時你的笑臉

卻不知怎地想不太起,總是在半途便告中斷

為了假裝哀傷的一頁從來就不曾存在

我們不斷加上了一層又一層的色彩……

 雖然塗得太厚的顏色,終究無法回到純白

不過無妨,讓我們用新的色彩來描繪明天

 

  這首歌詞他記的很清楚,他第一次知道的時候就覺得莫名其妙,為什麼聽起來輕快的曲子卻搭配這麼憂鬱的歌詞。

  害得他現在臉上又是汗水又是眼淚,搞不好鼻涕也有了,還好看不到自己狼狽的臉。雖然歌詞最後好像有希望喊話,不過鬱結比例遠高太多。

在這種狀況下聽到,根本是在他面前削洋蔥,眼睛不疏洪都不行。

他想拿之前小妹塞給他的手巾來擦臉,於是在一家麵店旁停下來。老闆人很好,看到他的醜臉非但不介意,還自動告訴他廁所在哪給他用。

「老闆,謝謝你。」

「啊你臉洗好啦,來來這邊坐,外頭太陽大啦要騎等等再出去不然會中暑。」胖胖的老闆邊說邊用毛巾擦臉,這種天氣下煮麵想必很熱,「來,請你吃麵。」

這下可好,剛剛才洗過臉,被老闆這樣招呼加上噴著熱氣的陽春麵,眼眶又開始發熱了。

最後他把鼻涕眼淚跟麵湯一起吃下肚,一個蔥花都沒剩。

「吃飽才有前進的力量。」人潮過後老闆坐在旁邊,揮著扇子這麼說,「哭也要吃飽了才有力氣哭啊。」

「……那還是餓肚子吧,我不想哭了。」何必為那個不聞不問的混蛋哭,不值得。

「哭就哭嘛,騎快一點給風吹乾,別被人看到就好啦!」

 

一直到騎不動了才牽著車走到黑幕下唯一還亮著的一盞明燈──派出所前面,詢問附近有沒有低價旅社。其實露宿野外也是可以,不過渾身臭汗實在很難忍受。

「哦哦,又來啦!」在外面抽菸順邊開小差的員警甲很興奮的朝局內大喊,很快地裡面三五個警察大哥都跑了出來。

「少年仔,從台北來的厚?」

「看你的樣子厚,就知道是台北來的啦!」

  「我們都很有經驗,你也不是第一個啦!看你沒什麼裝備,該不會跟上一個小夥子一樣都是想不開來環島的吧哈哈哈──」

  「呃……」

  他應該回答不是,畢竟當時只是氣在頭上就不小心騎出來了,不過中午吃麵時慘不忍睹的臉也是事實,所以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

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員警乙扯喉大喊,「便當!便當啦!」

  然後一群警察跟著大喊對啦對啦吃便當後一哄而散,一個把他抓進警局,一個幫忙栓車,一個倒茶又一個遞筷子,連忙壓著他吃飯。

  肚子也很配合地適時響起,所以他道了謝,捧起便當就狂吃。

  大哥們看他狼吞虎嚥也鬆了口氣,不過天也晚了,除了今晚要輪值的少數要留下,其他人都各自回家去,大概也不想讓自己難堪吧畢竟剛剛氣氛有點尷尬。

  「啊你不用打電話回去報個平安喔?」員警丙坐在他旁邊,邊喝茶邊問。

  把手機從背袋裡掏出來,一次都沒響過,難怪上面沒有未接來電。說不上有什麼感覺,搞不好一點感覺都沒有也不一定。

他只是看著為了省電變黑的螢幕幾秒,然後把手機關掉。

  「欸?啊、啊……啊你怎麼關掉了!」

  看著一臉慌亂不解的員警丙,他微微笑了,「反正沒人打來,省電嘛。」

  「喂恩係安捏貢啦……」一慌起來台語都跑出來了。

  「沒事沒事,路上沒什麼地方可以充電,這樣緊急的時候才有電可以用啊。」

  看丙員警半信半疑地好像就這樣被呼嚨過去,他開始覺得中南部地區的淳樸民情非常可愛。反觀他目前住的那個地方,一點人情溫暖都沒有。  

  虧他還是以另一個主人的身分住進去的。

  「哎喲……」咳了兩聲恢復國語模式,「我是不知道你花生什麼事啦,偶也不朱道他為什麼不打電話來,不過別想太多啦,助少你還有個可以聯絡的人啦。」

  「反正騎都騎出來了,就向前衝啦!」

  在旁邊員警丁一整晚都很安靜,幾乎沒說什麼話,只是在隔天早上一群人送他出發前幫他換新輪胎,用小到像耳語的聲音給他後半程的前進力量。

「在找到答案前,不要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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