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三天傍晚,夕陽酒醉著投海追影前他抵達了屏東,佳樂水。

  大概只有自己這樣沒日沒夜的飆車才能這麼快到這裡,一般人晚上不騎車的怕遇到危險,不過他是騎到鐵腿才肯停下。

  不知道是卯上了什麼才這樣踩著踏板,或許他只是想遠遠地拋下一切、想不顧一切地往前,看看能掙脫出什麼,看看一直束縛著自己的是什麼。

  把自己邊走邊拋棄的東西看清楚了,才知道自己有過什麼。


  把腳踏車停在海岸遠處,他脫下鞋子走在粗糙的大硬岩上。

這幾天不停地踩都快把腳底磨平了,他現在才由衷的感覺到還好那天為了繼續吵嘴所以坐在玄關穿球鞋,不然跟往常一樣夾著人字拖就出來他現在可能已經殘廢了。

離開警局後他從來沒想起過。

想起那個離開前還倒在床上,一臉無關緊要的傢伙。

他拼了命對腳施力,彷彿這樣就能把這些雜念一併踩掉似的。

為了不想起那個人。

員警丁說在找到答案前不能回頭是有道理的。不這樣的話他根本沒有辦法前進,他要把自己淨空成為只負責踩踏的機器,否則他會被回憶絆住無法前行,一輩子走不出去。

好笑的是,一來到這裡,停下來立刻又想起他。

就連自己然一身,什麼都沒有,除了是個人型馬達外啥都不剩腦袋裡還是能剩個何天旭。

怎麼辦,答案都還沒找到就想起,豈不破功?

答案到底是什麼?到底想找什麼的答案?

……他根本搞不清楚這趟旅行的目的是什麼,一同他當時搞不清楚為什麼吵架一樣。

  「馬的。」隨便找塊石頭就一屁股坐下,有點疼,「不過能一路鬼打牆到屏東也算厲害啦……」

  海風吹來,全是鹽味。

  他想起小時後老爸也帶他來過佳樂水,不過小時候不懂海邊有什麼好玩的,老媽也禁止小孩跑太遠,最後他只好拿小石頭蹲在大石頭上畫畫。

  那時候畫的什麼來著,好像是多拉A夢吧?

  回想起來當時刻了老半天的根本是妖怪,哪裡是多拉A夢,虧他那時還能興高采烈地叫他老爸來看。

  不過現在應該能刻比較像吧?

  旁邊粗糙小石於是被拿來當筆用,可悲的是過了這麼多年他依然不是畫畫的料,腦袋都畫不圓了那裡像多拉A夢,搞不好比較像胖虎。

  腦羞之下他在旁邊畫上小箭頭,再加上何天旭這個名字。

  「哼,醜死了。」人醜就算了還只會睡,投胎當人簡直浪費。

  越想越氣,把硬岩握得緊緊的,他繼續在那個名字旁邊刻下我恨你三個字。

  好像有點嚴重?他本來只想寫我討厭你的,不過多一個字筆劃也多,他人又懶所以乾脆寫我恨你。

  一不做二不休,同樣一句話當習字簿一樣再寫個七八遍。

  不知道寫到第幾次他開始覺得手痠,而且不聽他使喚。

手開始刻下何天旭我愛你。

停不下來,企圖寫滿整個岩岸般,不停地寫,一直寫。可是愛的筆劃比恨還多,再怎麼寫都沒有之前快。

愛好難刻。

說愛好難。

眼前一片霧茫,他覺得自己真他媽是個神經病,明明上一秒還在對石頭發洩現在卻只想把我愛你的次數寫超過我恨你,而且只超過一次還不行,起碼要超過十次。

多寫個二十次搞不好都不夠。

環保團體真該把何天旭這種人抓起來,什麼海水上升都是這些人太混蛋害的,他想海水搞不好都是像他一樣跑到海邊訴苦的人把海哭鹹哭滿的。

不然為什麼嚐起來都一樣鹹?

馬爾地夫會被淹掉真該去找何天旭要賠償。

「哎──」太久沒思考了連一點邏輯都沒有。

躺在硬梆梆的岩石上,旁邊石縫間卡著個玻璃瓶,瓶口破了裡面空無長物,折射著夕陽餘暉閃進他角膜裡,好不刺眼。

信手把瓶子抓起來把玩,他開始思考這瓶子先前是裝什麼的……星沙?不過佳樂水這邊不是沙攤。裝瓶中信?現在還有人喜歡搞復古浪漫嗎?

「給我個答案啊……」

難道給他接眼淚用?還是要他下輩子當個玻璃瓶?

他這輩子就已經是個瓶子了,還是只夠裝何天旭的容器。

哪還用得著下輩子。

想到這裡他笑了,眼淚也乾了。

這就是答案吧。

就這麼簡單,他的身體全部淨空後還是滿溢著一個人。他是負責裝載何天旭一切的容器,愛也好恨也好,不論什麼感覺情緒,全部滿滿填充在他體內。

是之前忘記幫他清點位置出來了吧,所以才會膨脹、起了衝突。

現在他把雜物都清空才知道心裡那個人佔的空間這麼大,已經快要裝不下其他東西了。

  ……回去吧。

  回去那個人身邊,要他把一些東西拿回去,不然連他自己都放不進身體裡了。

  其實不收回去也沒關係,那就把多出來的自己塞到對方身體裡去吧。

 

  看過基隆不怎樣的破曉後他騎回台北,不過他沒有太急著回到家,他先到熟悉的腳踏車行去把一路摧殘到底的單車送修。

  「你這車喔……修了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要不要乾脆買一台新的啊?」

  「不可以。」發覺自己的語氣似乎太緊繃才稍微放鬆,「拜託你了,一定要把它修好。」

  「唉唷,這麼寶貝當初就不要這樣操啊。」老闆邊碎唸邊去找扳手,「現在的年輕人喔,都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老闆最後在說些什麼他沒聽清楚,他顧著把皮夾裡面剩下的錢掏出來放桌上,只留兩百塊下來。

  還好他一路上睡警局睡河堤才有錢剩下,不然他搞不好會餓死在南部。

  這條巷子走到底有一家阿婆開的家庭理髮,他還打算去剪個頭髮再回家。

  「唉唷,金固嘸緣投欸肖連欸來啊啦,免錢免錢!

  於是他又省了一筆開銷。

  回到公寓裡裡面又是昏暗一片,雖然太陽還沒完全落下不過裡頭一盞燈也沒開。他把手上一袋青菜水果提進廚房、放進冰箱,不意外地在垃圾桶裡看到三兩個壓扁的泡麵盒。

  他撇唇哼笑了下,還好自己有先見之明記得買菜回來。

  清空手上的東西以後他走回臥室,裡面更黑了,隱約間看到有個巨大的被團在床上起伏。

  沒吵醒從一開頭就在睡大頭覺的男人,他逕自走到裡頭的浴室去把一身汗味洗乾淨。託這幾天訓練的福,他覺得已經洗得很享受了出來也不過十分鐘。

  圍了個浴巾就走出來,他站在床邊凝視著只露出一顆黑黑腦袋的人。

  他好像變了。鬍渣冒了出來,頭髮好像長了點,黑眼圈也好像深了一點。

  不過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至少在睡覺這一點很徹底地沒有變過。

  想到這裡火氣又上來了,抬起修長的右腳彎成九十度,非常美麗精準。本來打算就這樣踩死人或者把人踢下床,不過最終他什麼都沒做。

  他用腳背把被褥稍稍撩起來點,輕手輕腳地滑進去。

  「……」只圍著浴巾有點冷,不過他不想把人吵醒所以只能偷拉一點被角往身上蓋。

  沒想到下一秒身側的人猛地轉過來,一把抓住被子把他包得嚴嚴實實再裹進懷裡。

  腳還橫過腰側把自己卡得死緊,前後不超過三秒。

  「……」他還在納悶何天旭到底清醒了沒,那傢伙只是湊近他頸窩深吸口氣然後又回歸正常。

  看來是還沒醒。一切是慣性動作。

  他把腦袋縮回被窩裡,動動身體喬了個舒服的位置然後閉上眼睛。

  一切似乎有些變動又好像沒有。

到底有沒有呢……等到他旁邊這個笨蛋醒來再問就知道了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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